陳亞蘭　一間空白小屋，為她的心找回寧靜

攝影 / 郝御翔

與父母一起跑野台戲的童年回憶

陳亞蘭在很年輕的時候，就隨著楊麗花轉戰至電視鏡頭前表演，即便如此，她記憶中仍然留有童年與父母一同跑野台戲的經驗，且說起那經驗，都是淚水與汗水混雜而成的記憶。

「印象中我的父親一直都很嚴格，掌管一個戲班，演出過程中不容許一點點失誤。我記得有一場戲，一名書生出場，應得慢慢搧風，但那時候天氣太熱，就看他愈搧愈快，結果一下台就被我爸罵了。」

陳亞蘭說，自己的父親不只對外嚴厲，對內更是不客氣，「那時候都是打罵教育，我若有什麼失誤，他關了門就直接開打。有次我真的是很不甘心，又不想當著他的面前爭，就在他的門後偷偷寫字：『為什麼要打我打得這麼兇』？」她說，父親肯定看到那一行字，卻從沒當她的面說破。

隨著年紀增長，陳亞蘭多少體悟父親的壓力，「野台看戲不用錢，如果覺得這戲無聊，你走不走？肯定離開啊。所以演員每一個在台下的基本功，都是在上台的時候維持自己零失誤的表現。」回憶彼時種種，陳亞蘭的記憶都是「怕」，怕被罵、怕被打、怕野台長年以來承擔的這麼多心酸會將戲班壓垮。但說也奇怪，年歲愈大，她卻愈是直面恐懼，也因此才明白，那些恐懼背後，藏的都是情深意重的愛戀。

這麼多年來，陳亞蘭不斷在各種場合推廣歌仔戲的價值，或許也都是因為童年的根基所致。於近期主導的電視劇《勇氣家族》中，甚而在戲中直接援引父親戲班的名字「寶銀社歌劇團」，她說：「我爸爸後來生病的期間、一直到離開的時候，我都還在拍戲。」說到這裡，她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滴下。難解的遺憾，在後來也成為她推廣歌仔戲的理由之一。

曾經遠離，最終還是走回這一條路

陳亞蘭與歌仔戲的關係，其實也是一條她如何梳理自己內心的過程。

有段時間，她與歌仔戲的距離愈走愈遠，2005年她到廈門主持節目，該節目叫好叫座獲得熱烈支持，她的演藝版圖說不定就會因此在主持這塊穩穩發展起來，直到偶然間遇到一位國外的劇場設計師，陳亞蘭回憶：「那時候，設計師問我怎麼會在這邊主持？甚至問我怎麼不演歌仔戲了？我說製作經費太高，很多事情沒有錢不能執行啊……」聊起當年的對話，一切還歷歷在目。陳亞蘭說，那位設計師不客氣的詰問，卻直接點醒她的迷失，「他甚至問我，如果有能力，為什麼不保存自己的文化？為什麼不試著擴大？」這些問題，都是原先放在她心底很深的地方，卻不敢深入檢視的。

也是到那一刻，陳亞蘭似乎才隱隱驚覺，她肩膀上承擔的不只是自己，而是國家文化資產的重量，「我後來去學習、去創新，甚至成立YT頻道，都是為了歌仔戲。」

在《陳亞蘭歌仔戲》頻道中，除了剪輯《嘉慶君遊台灣》的精華片段上架外，一系列的「歌仔戲特別企劃」節目，也帶觀眾走入幕前幕後，開箱各種不同視角讓更多人品味歌仔戲的世界。陳亞蘭說：「不管視角怎麼改變，只要核心精神沒有跑掉，我們就有無數種變換方式能夠走到觀眾前面。」核心思想例如身段、唱腔、故事精神與內涵，只要領會這些，陳亞蘭就不害怕歌仔戲會滑出軌道，反而期待自己能以更多元的形式與觀眾見面。

找到一間空白小屋，讓心變得澄澈空白

當然，陳亞蘭能這樣萬變不離其宗，也是得依靠其心裡的平靜。畢竟，她在很早以前就找到一套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方式。說起這個，她得聊到1998年開播的ON檔戲《土地公傳奇》。

當時熱播的八點檔，對於許多表演者來說都是能夠穩定生計的好機會，但對陳亞蘭來說，自己飾演的「土地婆」在劇中作為精神象徵，得日日上工，行程緊湊，別說能否精進唱演技巧了，有時連靜下來與自己對話的時間都沒有。

「我實在是太累了，當時唯一能夠休息的時間就是過年、放了三天年假。」陳亞蘭說，那是她第一次沒有回家團聚的新年，因為內在太過雜亂無章，她走向其皈依的聖嚴法師，在法鼓山農禪寺住進一間樸素的小房間，「那三天我什麼行程都沒有，早上起床自行念經，沒有人為我安排任何的計畫，要做什麼都是自己的選擇。」

陳亞蘭是在這個時候，才懂得沉澱自己的重要性。也在那個房間中，明白如何讓心變得乾淨且空白。

她說：「我的個性要求完美，工作的時候腦袋沒有任何一刻是空的。不過在農禪寺的那三天，是我第一次學會怎麼讓自己的生命變得空白。整個人靜下來以後，會發現連喝的水都是甜的，每一頓飯都吃得乾乾淨淨不留一滴米，我們不浪費任何物質，甚至不浪費感受的能力。並將這份感受延伸到日常生活之中，就學會如何珍惜生活。」

此後，這座空白的小房間就一直是陳亞蘭心靈的歸屬。

每當心思雜亂的時刻，就自行去一趟。久而久之，即便此身沒有真的前往，她也替自己的心內蓋了一座空白的小屋，紊亂時刻，就讓自己端坐一會兒。

等到她走了出來，自己將仍會是那個，願意將傳承的使命擔在肩上的陳亞蘭。

人物小檔案

陳亞蘭，生於澎湖，為歌仔戲演員、電視節目主持人、電視劇演員，是歌仔戲巨星楊麗花的得意門生，藝名「亞蘭」由楊麗花所取，緣起於楊所欣賞的法國演員亞蘭．德倫。父親為高雄歌仔戲團寶銀社團長，母親則為團中當家小生。2022年以《嘉慶君遊臺灣》成為第一位獲得金鐘獎戲劇節目最佳男主角獎的女性演員。